科研的耐心资本从何而来:我们能否为科学重装一套更适配的金融引擎?
近期,我与深耕科学领域的范阳老师完成了一次深度对谈。我深耕经济学领域,他专注科学研究,看似分属两个完全不同的赛道,诸多核心想法却高度契合。跨学科的思想风暴总能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很多突破性的新思路、新理论,往往不是内行深耕的结果,而是外行差异化的视角、独特的思维逻辑作为催化剂,碰撞催生的全新成果。而在这点上,现阶段的AI,尚不具备此类跨界创新的思辨与碰撞能力。
在大众认知里,经济学与自然科学仿佛处在认知光谱的两端,但不可否认的是,近些年两个领域都经历了剧烈的变革与颠覆,学科与人的底层关系,也变得微妙且难以定义。其中最值得深思的命题是:科学发展离不开金融与市场的支撑,但如今二者的绑定关系已然扭曲。起源于捕鲸时代的古典风险投资,本是支撑长期探索、冒险创新的资本力量,如今已异化为万亿规模的资产管理游戏,依靠不断迭代的宏大叙事延续周期、延后清算。
金融介入科学的边界究竟在哪里?我们是否有可能跳出当下扭曲的适配模式,为纯粹、漫长、不确定的科学研究,重装一套更适配、更高效的金融引擎?
01 同源分流:科学与经济学的百年背离
追溯学科本源,科学与经济学本是同根同源,拥有共同的哲学母体。二者是哲学延伸出的两面镜像:自然哲学对应自然科学,探索物质世界的底层规律;道德哲学对应社会科学,衍生出经济学体系。
1751年,亚当·斯密在格拉斯哥大学讲授道德哲学,课程排布有着清晰的递进逻辑:自然神学、伦理学、法学,最后才是经济学。彼时的经济学甚至没有正式定名,被称作“便利学”,核心是服务于人、服务社会秩序,始终锚定人文与道德底色。
遗憾的是,后续两百年,经济学彻底偏离了斯密的初衷。深陷“物理学嫉妒”的困境,拼命向硬科学靠拢,极致追求数学精确性、模型可预测性,一味复刻自然科学的研究范式,却逐步丢掉了最核心的“人”的维度、人文底色与社会复杂性。
这也催生了一个底层终极问题:在纯粹的科学视角里,“人”究竟是什么?是一堆复杂的化学反应集合,是一套高效的信息处理系统,还是具备意识、情绪、自我迭代的特殊存在?这个问题,也成为了科学与经济学最核心的分野。
02 核心分野:自然科学求真,经济学困于“自我观测悖论”
历经百年发展,同源的两门学科早已形成本质差异,经济学背负着自然科学从未遭遇的底层困境。
自然科学研究的是物质、能量、生命结构等自然界底层法则,研究对象是客观、恒定、不受观测行为影响的存在(量子力学除外)。分子不会因为被观测改变运动轨迹,自然规律不会因为人类的认知、情绪、预判发生偏移。
而经济学研究的,是人类社会的底层规则:稀缺资源分配、人类欲望博弈、群体行为、市场价格与财富流转。它研究的是大宇宙中嵌套的“人类小宇宙”,看似可以套用分形理论等自然科学规律,却存在一个无法破解的终极bug——经济学的研究对象,包含研究者自身。
这恰好陷入了哥德尔不完备定理的困境:一个系统可以论述自身,却无法跳脱自身。人类用自我意识去观测、研究自身的意识与行为,永远无法获得完整、客观的答案。我们无法跳出自身视角,以绝对旁观者的姿态审视人类的群体行为与情绪波动。
这也是金融与经济市场诸多“拧巴现象”的根源:动物精神、市场反身性、预期自我实现、情绪随机游走。观测行为本身会改变被观测对象,预判会改写市场结果,情绪会主导群体决策。这些在自然科学中几乎不存在的变量,是经济学与金融学的底层宿命。
展望未来,两门学科终将殊途同归,而重逢的核心钥匙,就是回归于人。无论是自然科学还是经济学,都终将跳出机械、线性、确定性的研究思维,转向研究复杂自适应系统——一个人与自然、主观与客观、观测与被观测持续相互影响、动态演化的真实世界。
03 耐心资本的终极困境:世界本质是“短钱养长事”
抛开学科思辨,落地到最现实的底层问题:钱。纯粹的科学研究离不开金融滋养,但当下的资本体系,早已适配不了科研的长期属性。
古典风险投资,起源于捕鲸时代的冒险精神,核心是包容未知、容忍失败、长期坚守。而如今的万亿级风投市场,早已沦为叙事游戏,依靠AGI、太空探索、火星移民等无限宏大的故事延后清算,彻底丢失了最初的耐心与务实。
行业总在纠结一个表层问题:如何让投资者更有耐心?但真正的核心命题应该是:人类为什么天生缺乏耐心?
答案藏在世界的底层运转逻辑里:现代社会的本质,是借短贷长、以瞬态支撑长期。银行吸纳短期活期存款,投放三十年长期房贷;政府透支远期信用,用任期内的短期承诺透支下一代资源;企业依靠当期营收、短期估值叙事,维系长期发展故事。整个世界,都在用短期、不确定、易波动的资源,支撑长期、厚重、不可逆的发展事项,全程依靠“不崩塌”的侥幸维持运转。
既然人性天生不耐、市场天生短期,与其反复教化资本学会耐心,不如“以毒攻毒”,拆解那些人类史上存续最久、近乎“永动机”的稳态结构,借鉴其底层逻辑,重构科研耐心资本的机制。其中最具参考价值的,是三类近乎永续的类庞氏结构。
第一类是麦道夫式结构,核心驱动力是FOMO恐惧。通过设置极高的参与门槛、制造圈层稀缺性,让参与者的决策逻辑从“看懂价值”变成“害怕掉队、害怕被圈层排除”,用群体焦虑绑定长期资金与信任。这套体系依靠人性的错失恐惧,维系了近二十年的稳态运转。
第二类是美元与美债体系,核心是垄断式别无选择。美元作为全球储备货币存续八十余年,美债被视作全球无风险资产,并非因为体系完美无缺、债务可持续,而是全球市场没有替代选项。欧元存在结构性缺陷,人民币存在资本管制,黄金无利息收益,比特币波动失控,全球资本明知体系有漏洞,却只能被动依附、长期持有。
第三类也是最稳固、存续最久的结构:宗教,核心是身份深度绑定。数千年以来,人们信仰宗教、投入时间与资源,并非源于恐惧错失,也不是别无选择,而是源于与生俱来的身份认同。家庭、社群、自我认知深度绑定信仰体系,这种参与不是理性决策,而是与生俱来的身份底色,无需博弈、无需说服,即可实现长期、稳定的资源与注意力投入。
复盘三者核心共性:完美解决了人类资本与注意力的短期性问题,实现长期交付、无需赎回、持续稳态。分别依靠恐惧、垄断、身份三大人性底层逻辑,锁定长期资源。
反观基础科研,处境极度尴尬。十年周期、高度不确定的科研项目,恰好缺失这三大绑定要素:没有稀缺性的错失焦虑、没有不可替代的垄断价值、没有与生俱来的身份认同。投资者参与科研投资,只是纯粹的理性风险决策,面对高不确定性、低回报概率、长周期等待,大概率会选择规避,耐心资本自然无从谈起。
但人类社会的存续与进步,永远离不开基础科研。攻克癌症、应对气候变化、探索生命与宇宙本源,都是必须长期投入、无法短期变现的核心命题。由此诞生了一个足以冲击经济学底层的终极问题:我们能否设计一套金融机制,让天生缺乏耐心的普通人、短期资本,也能稳定参与超长周期、高不确定的科学投资?
04 金融工具的试错:从科研MBS到预测市场
学界与业界早已尝试重构科研金融体系,试图为科学适配专属金融引擎,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MIT金融学教授Andrew Lo提出的巨型基金(Mega Fund)模式。
其核心逻辑借鉴房贷抵押证券(MBS):将50个以上相关性极低的药物研发、基础科研项目打包组合,形成多元化资产池,再基于资产池发行不同优先级的债券,通过资产证券化分散单一项目的风险,让短期资本能够承接长期科研风险。
但这套模式存在无法破解的底层硬伤:科研风险与房贷风险完全不属于同一逻辑。房贷违约是概率性、梯度性风险,可通过大数定律、统计模型量化分散,即便违约也可回收部分残值;而基础科研、新药研发的风险是二元归零风险,成果只有“成功落地”或“完全归零”两种结果,无中间缓冲、无残值回收、无概率腾挪空间。
除此之外,这套机制需要一整套配套基建:专属科研风险评级机构、科研资产担保机构、标准化证券化流程等,体系庞大、落地繁琐,与科研人员纯粹、专注的研发节奏天然冲突,难以规模化落地。
必须承认金融的核心价值:金融从来不是用来消灭风险、提高成功率,而是让失败变得可承受。通过风险分散、提前变现、残值兜底,让高风险、长周期的探索得以持续。但金融工程的精细化,会带来新的扭曲:资本会天然涌向可量化、短周期、稳产出的科研项目,而那些模糊、昂贵、颠覆性强、不确定性极高的基础科学,会被进一步边缘化,依然无法获得耐心资本的加持。
在标准化金融工程失灵后,行业开始探索“邪修式”破局路径:科学预测市场。人类预测未来的本能,与博弈冲动同源,而科研本质上就是一场探索未知、预判未来的长期博弈。
预测市场的核心价值,不在于精准预判结果,而如同市场温度计:不创造趋势,只真实汇总趋势。它能够吸纳全网分散的隐性知识、个体判断、行业直觉,将模糊的集体认知,转化为清晰、可量化的概率价格。
在此基础上,Robin Hanson提出的“观点期货(Idea Futures)”,为科研金融提供了全新思路:将科学假说、科研命题如同大宗商品、金融标的一样挂牌交易。市场参与者以真金白银下注,标的价格实时反映集体对科研成果落地概率的共识,用市场化机制替代传统同行评审、学术评价。
05 机制的终极难题:流动性与“浑水”悖论
科学预测市场看似完美,却存在两大无法规避的底层缺陷,直接制约落地可行性。
第一是流动性瓶颈。科学假说、基础科研命题极度小众,例如“某蛋白质靶点能否成药”,能够理解、判断、参与的人群极其有限,完全无法媲美大选、大宗商品等全民关注标的。参与者不足、交易频次过低,市场价格就会失真,失去参考价值。
第二是自我削弱的市场悖论。成熟交易市场的存活逻辑,永远是“存在价差、有利可图”。若预测市场价格无限逼近真相、判断极度精准,市场价差会彻底消失,做市商无利可图,无人愿意提供流动性,市场最终会走向停滞。
简言之,高效市场需要适度“浑水”、适度不确定性,才能维系交易活力。但基础科学追求绝对精准、唯一真相,如何为极致严谨的科学研究保留适度的模糊空间,成为无解的矛盾。
针对流动性难题,可通过机制差异化优化:热门科研赛道、高关注度命题采用传统订单簿模式,保障交易效率;长尾、小众、基础类科研命题,依托AMM自动做市商机制兜底流动性,维持市场基本运转。但这依旧只是修补方案,无法从根本上解决科研耐心资本的缺失问题。
想要真正破局,需要适配不同体制、不同市场的差异化设计思路。
在国家主导的科研体系中,预测市场无需面向大众开放,可打造专家限定级预测市场。仅吸纳领域顶尖学者、资深研究员参与交易,产出的价格信号,作为政府科研立项、资金拨付、项目评审的核心参考。这套机制,能够规避学术政治、人情评审、数据造假等问题,提供更真实、更高效、更客观的科研价值信号,辅助顶层决策。
而在资本主导的市场化科研体系中,破局关键不再是约束人性的贪婪与浮躁,而是利用人性的底层欲望,反向服务长期科研。
人类除了厌恶不确定性、追求短期收益外,还有核心底层欲望:展示欲、存在感、圈层荣誉感。SpaceX就是最完美的案例:火星探索、太空基建、星际算力布局,本质是超高风险、超长周期、回报路径极度模糊的科研探索项目,完全符合“难以获得耐心资本”的特质,却能吸引全球资本争抢入局、万众瞩目。
核心原因就在于,SpaceX打破了长期科研“全程静默、终局兑现”的模式,在漫长的研发周期中,持续提供高频、可视化、可传播、可炫耀的正向反馈:火箭发射、星链迭代、技术突破、远景叙事。参与者获得的不仅是远期财富预期,还有极致的情绪价值、圈层身份、公众关注度,用持续的短期展示反馈,对冲了长期科研的不确定性与枯燥感。
06 终局思考:金融不改人性,但可驯化人性
在注意力经济时代,所有长期价值的终极载体,本质都是内容与叙事。基础科研想要跳出资本短期内卷,不必迎合短期逐利逻辑,也无需强行教化资本变得耐心,而是要重构适配机制:用持续的过程反馈满足人性的展示欲,用市场化机制锁定长期信任,用体系化基建兜底风险。
我们需要搭建一整套适配科学的金融基础设施:专属的科研风险评级、资产担保、流动性供给、价值交易体系,同时借鉴身份绑定、稀缺共识、持续反馈的底层逻辑,让短期资本、普通投资者、社会注意力,能够顺畅、稳定、持续地涌入超长周期的基础科研领域。
金融永远无法改变人性的本质,无法根除浮躁、贪婪与短期主义。但优秀的金融机制,可以驯化人性,让人性的底层欲望、本能诉求,服务于长期、正向、具备社会价值的科学探索,而非与之对抗。
各行各业都在经历时代蜕变,科学在迭代、技术在颠覆、认知在升级,金融也理应跳出百年固化范式。为科学重装一套专属的、更适配的金融引擎,让耐心资本不再是稀缺情怀,而是可设计、可复制、可持续的体系化结果,这不仅是金融创新的终极命题,更是人类科学持续进步的底层根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