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青少年体育的行业困境，这几点同样值得中国思考

11月13日，在中国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但对于隔洋相望的美国来说，这一天还是全美青少年运动日。全国青年体育理事会 （NCYS）与合作伙伴、体育组织举办了数百场体育活动和比赛，让青少年挥洒着热汗度过这一天。

不过，“13”这一数字还出现在了另一个有关青少年体育的数据中。根据Sportico的报道，70%的孩子到了13岁就不再参与体育运动了，其中女性的参与率又远远低于男性。

加上新冠疫情的影响，阿斯彭研究所的Project Play计划得出一个数据：美国近三成的青少年对有组织的体育运动已经完全失去了兴趣。

“青少年体育正在衰落。”青少年体育应用程序MOJO的创始人兼CEO、前迪士尼/ABC电视集团总裁本·舍伍德（Ben Sherwood）对Sportico直言。

▲Ben Sherwood在球场上。

图片衰落早有苗头

随着疫苗接种率的提升，美国的体育运动活动逐渐回到正轨。NFL从9月10日开始新赛季，NBA常规赛也已经进行了近一个月。不久前，纽约马拉松宣布回归，不过选手规模从以往的超过5万人缩减到了3.3万人。

在青少年体育这个领域，越来越多的孩子回归运动场。Project Play的数据显示，2021年9月，47%的家长表示孩子的运动水平与疫情前相当，另有17%的家长表示，孩子的运动水平甚至超过了疫情前。

这本来是个让人欣喜的趋势，但如果看向另一端，有些数据却让人高兴不起来。

尤其让人不安的是，28%的孩子对于重返运动场这件事情本身已经不感兴趣，这一比例比去年6月时高出了9个百分点。6-10岁的儿童中，有三成对体育丧失兴趣，比起11-18岁的青少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从数据来看，美国青少年体育的困境和新冠疫情有强关联，但实际上，这种衰退在疫情之前就已经存在，只是疫情将之放大了。

早在2019年，Project Play就有报告称，青少年平均会花费不到三年的时间参加一项运动，然后到11岁就会放弃。另据体育与健身行业协会 (SFIA) 的研究，2018年，6-12岁的儿童中只有38%会定期参加团队运动，这个数据放在13年前还高达45%。

体育是有钱孩子的游戏

孩子不再出现在运动场上，最普遍的原因在于，体育运动对于孩子而言不再好玩了，而是多少带着压力。其中一个压力来源就在于，玩体育实在是太贵了。

“天啊，为了让我打个球，竟然花了他们一万美元！”这样想的孩子显然很难轻松上场。

当然，家长才是花钱的人，他们承受的压力更大。具体到运动项目上，每年花钱最多的是：冰球（2583美元）、滑雪（2249美元）、曲棍球（2125美元）。最便宜的是：田径（191美元）、橄榄球（268美元）、滑板（380美元）。但即使是最便宜的运动，也有一些父母每年在一个孩子身上花费超过9000美元。

这可苦了穷孩子们。SFIA 的研究显示，低收入家庭的孩子参加体育运动的概率只有年收入超过10万美元的富人家的一半。

“在美国，能不能玩体育已经成为衡量贫富的一把尺子。”阿斯彭体育与社会项目的执行总监汤姆·法雷（Tom Farrey）对《华盛顿邮报》吐槽道。

但现在，富裕人家的体育热情也在冷却。数据显示，疫情之后，担心患病是家长和孩子不再运动的主因。与低收入家庭相比，富裕的家长更担心孩子生病。毕竟根据美国的疫苗政策，截至目前，12岁以下的儿童还无法接种疫苗。

平等是假的，精英教育才是真的

“体育是有钱人的游戏”这种趋势很大程度上要归咎于美国“上不了场就滚蛋”（up or out）的精英体育理念。

《华盛顿邮报》曾有报道，美国四大职业联赛的总裁曾在一场峰会上一致认为，最好的青年运动员会同时接触多种运动。但法雷看到的现状是，青少年体育已经跑歪了，为了拿到大学体育奖学金和参加体育联赛，更多孩子从小就只专注于一项运动，一些篮球分析师甚至会对幼儿园的孩子进行排名。

孩子挤破脑袋想进入能到处打比赛的Travel Team，也带动了美国私人俱乐部和私人教练的发展。美国的创业者为此获得了灵感，《时代》杂志曾有报道称，甚至是在经济危机的谷底，一家做青少年体育巡回游学预订的公司——Travel Team USA，其收入仍然年年翻倍。

这种精英教育让青少年体育与以社区为纽带、提供基础体育教育的、价格低廉的联盟和协会渐行渐远，以学校、政府为主导的组织有预算降低的趋势。

根据2018年美国国家休闲公园协会 （NRPA）委托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进行的一项研究，公园和休闲部门的预算从2009年到2013年下降了21%。到2013年，公园和娱乐支出仅占地方政府总支出的1.9%。新冠疫情更是让这些组织面临着预算削弱和裁员的问题。

人才问题随之凸显。优秀的教练在成为收入颇丰的私人教练和“用爱发电”的社区教练这两条路之间怎么选择？这也不言自明了。根据SFIA和阿斯彭的数据，10名青少年体育教练中有7人没有接受过合格教练所需的核心能力培训。

没钱导致招不到好教练，没有好教练就教不好孩子，孩子于是跑到更专业的私人机构，社区体育组织也就更穷了。由此，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我担心青少年体育离‘公平’二字越来越远。”非营利性青年体育发展计划America Scores的总裁Bethany Rubin Henderson对The Undefeated袒露了自己的担忧。

需要重建的美国青少年体育，中国不能照搬

今年3月，《今日美国》发表了一篇名为《是时候重建美国青少年体育了》的文章。在美国这个青少年体育市场规模高达190亿美元，2026年将飙升到776亿美元的体育强国，这样的标题难免显得有些讽刺。

虽然对于5000亿美元的美国体育产业来说，青少年体育的市场规模仍是冰山一角，但舍伍德认为，青少年体育、社区的志愿教练对于美国体育产业来说，其重要性是隐藏在数字背后的。

这背后的逻辑也很简单，小时候参加体育运动，长大之后才会成为球迷、体育狂热者，才会为NBA门票、球星卡、球星签名鞋买单。NFL首席营销官蒂姆·埃利斯 （Tim Ellis）说得更直白：“你必须在孩子18岁时成为球迷，否则你将永远失去他们。”

“不要从志愿教练身上找答案，不要要求他们为体育献身，他们已经做得够多了（而且是免费劳动力）。”舍伍德为美国青少年体育提了三点建议：

1.必须消除青少年体育等于培养竞技水平的精英运动员的观念。美国需要以社区为基础的低风险场所，让所有年龄和能力的孩子都能参与体育、热爱体育。

2.必须加大对教练团队或者Up2Us Sports、Positive Coaching Alliance等非营利性组织的投资。每个孩子都应该得到一位伟大的教练。

3.给教练配备工具，让运动更轻松有趣。不要让家长花几个小时在YouTube上寻找解决方案。

美国作为世界上第一体育强国，经常被中国看成追逐和模范的对象。虽说中国的精英体育与美国相比依然小巫见大巫，但在中国的不少著名运动员身上，已经能看到精英教育的影子。出生于精英家庭的谷爱凌、最近成为F1第一位中国正式车手的周冠宇都是精英体育的代表。

▲刚成为中国第一位正式车手的周冠宇，玩的是世界上最烧钱的运动。

不过，有经历过中美两国体育教育的业内人士告诉懒熊体育，即便中国的青少年体育教育想要学习美国模式，因为经常变动的政策、“体育生等于成绩差”的刻板印象，以及中国青少年在职业体育的上升通道不足等种种原因，就决定了中国青少年体育要商业化、市场化依然很难。“中美青少年体育的模式差异太大，我觉得现在不需要担心中国会步美国的后尘。”

这位业内人士还提到，不同于美国为了拿体育奖学金挤破了脑袋，中国家长为了让孩子拿体育奖学金而砸大钱的情况近些年并没有明显的增长。但就从体育培训机构的数量来看，确实比5年前增加了出了不少。

相比精英体育教育，基础教育依然是青少年体育的基石。今年，国务院印发的《全民健身计划（2021—2025年）》，并发布“双减”政策。其中，全民健身计划提到每千人拥有社会体育指导员2.16名，“双减”政策为学科教育之外的培训机构争取了休息日、法定节假日、寒暑假的时间，理论上，在师资上、在时间上都有利于青少年体育产业的发展。

那效果如何呢？今年10月时，懒熊体育对几位体育教育机构的创始人沟通时，不少人提到政策目前体现出来的利好仍有限，要用平常心看待。当然，大方向还是向好的。

但是中国的青少年体育是否要继续跟着美国的步伐走？这个问题已经得不到一个所有人都“Say yes”的统一答复。至少前特拉华大学垒球队最有价值球员、如今在北大体育教研部当老师的焦晨曦并不是这么想的。

看透了美国体育“寒门再难出贵子”的焦晨曦在自己的微信推文中写道：“我希望，中国青少年体育市场化的路可以慢慢走，可以不向美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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