减负进行时:让教师回归教书育人的本位
“我正备课到关键处,校领导突然来催促:‘什么时候了还想着上课?多花时间准备打比赛!’”山东某高中教师阿香的这声叹息,道出了当下教师工作被非教学任务严重干扰的荒诞现实。近日,教育部印发《关于进一步减轻中小学教师非教育教学负担若干措施的通知》,这一政令如石子投入湖面,激起层层涟漪,引发了社会各界对教师减负问题的广泛关注。
教师:被非教学任务“绑架”的教书匠
“我每天工作约10小时,但真正用于‘传道授业解惑’的时间,可能只有站在讲台上的那几个小时。”一位中学教师的感慨,揭开了教师工作现状的冰山一角。北京师范大学中国教育与社会发展研究院的研究数据显示,中小学教师周均工作时间达54.5小时,其中义务教育阶段教师投入非教育教学活动的时间为10.29小时,高中教师更是高达11.22小时。老师们被各种与教学不相关的事情缠身,创文创卫、家庭反诈宣传、家庭燃气安全甚至河湖水塘管理等,他们仿佛成了社区干部。班主任的处境更为艰难,“非教学任务时长”平均增加到12.30小时,任务五花八门,包括学校安全教育平台学习打卡、“扫黄打非”宣传、禁烧秸秆动员等。繁杂的事务让许多教师对班主任岗位望而生畏,新学期班主任名单公布时,就像“泰国征兵抽签现场”。尽管部分地区有评优评先、职称评审等激励政策,但大多数教师仍对班主任岗位避之不及。班主任补贴各地标准差异大,有的地区补贴丰厚,有的地区则少得可怜,甚至为零。一位班主任因班主任工作占用大量时间,影响教学,还出现了身心俱疲的症状,“班主任综合征比一些学生的‘开学综合症’还强”。
教育生态:连锁反应下的裂痕
当教师深陷非教学事务的泥潭,教育的各个环节开始出现连锁反应。对教师自身而言,超负荷运转引发严重的职业倦怠,他们离讲台越来越远,无法从教学中找到成就感,职业幸福感无从谈起。对教育生态而言,这是严重的资源错配,让专业的教育人才脱离主责主业,违背了教育规律。教师无法专注讲台,也引发了大量家校矛盾。教师分身乏术,导致备课质量下降、学情研判仓促,“家长辅导改错”“学生互相批改”等现象应运而生,引发家长的不满。各种平台打卡任务让家长不堪其扰,家校信任危机也在其中滋生蔓延。教师被迫将行政压力转嫁给家长,家长在履行“教育监督员”职责时积累怨气,最终形成恶性循环,家校共育的本意被扭曲。
学校:无奈的“万能抓手”
为什么各类社会事务总对学校和教师“情有独钟”?一名受访校长坦言,对于各个职能部门来说,教师们最好用,文化水平高、沟通能力强、女性居多、刺头少、好管理。相关部门负责人举例,把工作交给辖区的学校,让老师们把文件发给学生,能很容易组织和扩大影响力。这种“效率优先”的思维,暴露的是深层次的官僚主义顽疾,各部门将学校视为搞形式主义、捞取政绩的快捷方式。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的问卷调查显示,60.4%的教师认为“教师负担过重,首要原因是职责边界不清”。有些部门将学校视为“责任共同体”,随意摊派社会任务;有些地方为追求评比排名,硬让教师充当“执行者”。各类与教学无关的会议、检查、评比比比皆是,有的活动与教育脱节,却要摆拍留痕、写总结汇报,甚至与考核评优挂钩。文件通知狂轰滥炸,市、区县各部门通过各种渠道向学校发号施令,有的附红头文件,有的仅是一段没盖章的通知。职能部门间的各自为政更让学校苦不堪言,学校在行政体系中处于弱势地位,某些地方政府将“进校园”视为政策创新点,滥用权力,将教育功利化、工具化,严重违背教书育人初心。
减负:从政策到落实的挑战
教师减负是个老话题,近年来国家层面出台了不少文件,虽然取得一定成效,但一些地方阳奉阴违、“创新”摊派的现象依然存在。“教管分离”“双师制”等设想被提出,但年纪较大的教师们及部分受访校长表示反对,他们忧虑在现有教育生态和资源约束下,“教管分离”可能引发新的形式主义、权力不公和资源浪费。近日,教育部最新《通知》的八项措施直指痛点,从源头治理、精细管理和监督问责三个维度,构建了教师减负的系统方案。建立发文审核机制,规范督查检查评比考核,健全社会事务进校园白名单制度,禁止性规定更加明确。这些措施短期内严控社会事务进校园的数量可能会取得部分成效,但从长远来看,要想减轻教师负担,需要厘清政府和学校,包括各级职能部门的权责关系,打破行政权力在学校无序扩张和指挥的惯性,建立跨部门协调机制,完善监督问责,改变评价体系。教师减负不是“减责任”,而是“减干扰”,减负也不是“甩包袱”,而是为教师们“松绑”。让教育回归本源,新规的出台只是起点,关键在于落地生根。当我们停止让教师奔波于无谓的杂役,把讲台这个阵地真正还给教师,教师才能点燃一盏盏烛台,把时间还给家长、把教育未来还给孩子们。






